软件工

本文内容纯属虚构,不反映特定企业的情况。

我刚到这里做工的时候,光景还是大不一样的。那时候我还是零工的身份,在学院路的一家互联网厂的工房里干些杂活。没有工作绩效,所谓的“欧剋阿”,不知是从哪个洋企学来的管理方法;也没有“弥歌”或者叫“他普蒂”,同样是一个上工管理工具,这种没有办法计件衡量谁干活更卖力的活的工种只能用弥歌来做个估计。在岁末老板按理要照欧剋阿和弥歌的统计来发一些“奖金”给手下人,当然实际上谁更能讨拿莫温欢心,谁就能拿更多“奖金”。

还有一个更加让老板们拍案叫绝,恨不得以头抢地哈哈大笑,嘲笑旧帝国的资本家们用不了的制度,叫弹性工时。譬如第一天你上工做到了三更,那么第二天你就可以晚一点上工。但该做的“生活”是远超一天八小时能做完的——拿摩温们巴不得把一个人力当两个使,把一个软件工一整天的生活并算作一个“人日”,期冀着只要堆够人日就可以造出工程奇迹。得亏拿摩温们还把软件工当成是个人,不然外人还以为软件是从流水线上日夜不停冒出来的。干不完的活路让软件工们都陷入日中上工、夜半下工的往复中,假使你想偷点懒,那么弥歌上的需求和缺陷会堆积起来,直到“死线”。死线也是个洋词,活路必须得在死线之前完成,不然拿摩温就要找到你问责,给你打上“批挨批”的标签,那么工资减少也是份内之事了。兴许还得开复盘会,让你在几十个软件工面前阐述为什么没有在死线之前完成需求,你得花好些时间写文档,一个复盘会开下来往往得花掉两个小时以上,这样你便更做不完今天的生活了。

一开始所有人都被关在家里上工,我一介杂役倒也乐得清闲。清闲并不是指没有活干,而是没有大大小小的会议把每天的人力占满。我只需要把分配的工做掉就可以,时间上也会宽裕许多。说是清闲,实际上夜夜还是要忙活到十点以后,有时没有看钟,直到鸡鸣才发现该下工了也是有可能的。觉得这也太晚了?但拿摩温这时其实还在监工哩!他这时仍在你产出的文档里闲逛,对着方案设计指手画脚,让你不得好寐。也许因为我这条流水线小,拿摩温手下只有十余个软件工,加之他是比较温柔的那一类,日子倒也勉强过得去。我已经是很感恩这一切了,工友告诉我,隔壁的工厂一个月可至少要上整整三百个小时的工,有的工序甚至要三百八十小时!我用不太灵光的脑子盘算着,这得一天做十四个小时,每日只剩下做工和睡觉才行咧。猝死在软件工这个行业虽不算什么稀罕事,在隔壁厂可是时不时有谁猝死的传闻——“趴在工位上一动不动,拿摩温发现了以为是偷懒,一手抓住头发提起来,死人的眼睛直愣愣瞪着他,吓得拿摩温瘫坐在地上,这才叫来医生。旁边的人看见了,拿平日用的毯子盖在死人身上,心里默哀了半分钟,就接着上工了”,工友饶有兴致地跟我讲他私下听到的故事,“这可真是个吃人的行业”,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忙着赶我的死线。

大抵是我做工的质量还算不错,拿摩温想要把我收编成正式软件工。我也是被刀乐蒙了眼,竟没认出这庞然大物的真面目,在卖身契上按下了手印。这卖身契一签就是四年,做满四年就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刀乐。但其实只是大饼罢了。工作、工作,神经衰弱到夜不能眠还是工作;胃疼、心痛、躺在床上淌冷汗,请假在家还是被加急做工,能坚持做满四年的只有极少数。直到我真正进到工房里做工才意识到了这一切,懊悔不已。

做了不到半年工,我们这条流水线被拆了。拿摩温因为产出有功被提拔到总部,也带着我们这批鸡犬一同升天,来了总部继续做工。工友说这叫拥抱变化,我不置可否。每天上午太阳高照的时候,我便从被窝里蠕动出来,在狭小破旧的厕所里完成一天的准备工作,顶着黑眼圈背上包冲出门。我必须得在 33 分之前到达电梯,在 35 分到达楼下,39 分到小区大门,才能赶上 45 分工区的小门关闭。倘若这其中哪一步没有按时,那只能动起久不锻炼的脆弱身子,一边跑一边祈祷还有同我一样迟到的人不断出现在小门外——心善的保安大哥看到视野里还有没有赶上早工的工友会稍微留一留门。偶尔还是赶不上,就得绕厂房一大圈,从后门悄悄溜进厂里,不过这样赶不上每天的“早会”了。

“猪猡,你这需求做完了吗?怎么状态还没改?!”,我一到工位,扣阿便过来对着弥歌上的看板发出尖锐的叫声。扣阿是到总部之后才引进的工种,大老板说要保障产品质量,于是流水线上便多了一堆测试工。这位扣阿可不是做质检的,他们也不会写单元测试。但已经被引进来了,总不可能向老板报告我们什么也没有干,于是扣阿们开始干起了批爱慕的活,每天催着项目进度。扣阿头子甚至主持了部门里的斯科拉亩会,在会上把每条流水线的看板都挂出来,扯起嗓子对着某个指标异常的流水线发出质问:“这个斯宾特你们业务需求吞吐率怎么这么低?”“这线上缺陷逃逸率这么高,是你们没管好猪猡还是没认真质检?我们的目标是百分之十!”“这出了生产事故,事故报告链接呢?下回这种事故要在大群里复盘!我说早该推行驾照分了!”或者“两个双月了,历史遗留缺陷怎么还没收敛?”。扣阿们试图通过管理的方式解决缺陷和事故,大不了卡着点不样软件工们上线——这可怪不得扣阿,扣阿们可都是在认真质检。要怪就得怪猪猡们脑子愚钝,不能按时产出质量优秀的工件。然而同时批爱慕又会在一个十天的斯宾特里排上十五个人日的活,猪猡们连细细做活的时间也没有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石山堆出来再说。于是项目愈发难以维护,猪猡们也差不多该跳槽了,又会有新的软件工前仆后继来到这里,为石山添砖加瓦。我毕竟是事实上的猪猡们的一员,只能加班加点把东西做完,祈祷批爱慕能宽容大度一点放过那些批三的缺陷。我在心里翻了一顿白眼,“要做完了,我马上改”,扣阿这才满意地离开。

我是骗她的,其实我前一天完全没有作软件,时间都花在开会上了。每天除了早会以外还有需求评审会、方案评审会和进度同步会,还有定期的周会、另一个周会、双周会、斯宾特会加上不定期的事故复盘会和技术分享会。我瞄了一眼弥歌的看板,我滴鬼鬼今天可大不妙,我大概又得自愿弹性下工了,于是赶忙投入到新一天的生活中。十二点整,食堂的门开了。软件工们、测试工们、设计工和产品经理们像鱼羣一样涌入,这时他们稍微能放松些,火药味没有那么浓了。去年的定食还包括龙虾扇贝、羊腿、烤鸭这样的美物,后来负责餐食的头头因吃了回扣被抓走了,换来新的负责人。今年的定食就只是一些便宜盒饭了,零食盒里的荤物也不见了踪影。或许是老爷们觉得猪猡们匮乏的精神世界享受美食是暴殄了天物,并且没有收益,于是砍掉了罢。把盒饭带回工位,还没拆开就听到了隔壁工排大哥高谈阔论的声音,工区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这氛围直到一点才结束。这时我和工友几个会到楼下咖啡厅,他们总会点美式和拿铁——许多软件工都这样睡眠不足,我仗着自己还算年轻,只会要一杯奶茶。

下午两点钟,上工的闹钟响起。会议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批爱慕没有空跟我对需求,我也一样。我完全不记得这一堆会议讨论了什么,当我从神游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我的确是要自愿弹性下工了。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的。到了九点才开始有人下工,剩下的人大抵也在担心他们的死线罢。到了十点,又走了一批人,厂里规定十点下工可以享受专车送回家里,猪猡们一天之中唯一一次的可以做人上人的机会。我想,我也该走了,回家以后再作一会,今天的活总能干完的。

我下了楼来到厂外,回头望向这座灯火通明的水泥巨兽——每天吞下上千位年轻还有理想的工人,到深夜再吐出来,如此往复,直到他们变成合格的流水线上的零件。

“这可真是个吃人的行业”,我想。

灯火通明的水泥巨兽
灯火通明的水泥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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